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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8-30
香港文学 - [天涯煮酒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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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联合报/吴宏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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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文学的独特性,须放在两岸三地的文学中观察我们讨论某一地域的文学,往往是和其他地域来对照比较,然後才可以较其异、求其同。我们要了解香港文学的独特性,以及它与其他地域的共通性,就必须先把它放在两岸三地的文学中来观察。
两岸三地的文学,基本上是以汉语或华文做为表情达意的工具。使用同一种语言文字,自然会受到同一类型文化的影响。香港自开埠以来,一百多年间,除了殖民政府英国之外,与它在文化、文学上关系最为密切的,首推台湾以及在地缘文化上无法分割的大陆内地。它与大陆接壤,可谓唇齿相依,与台湾也只是一衣带水。而一般人所说的两岸三地,大致也是就上世纪中期,国共内战以後,大陆与台湾两岸对峙的情况来说的。当时的香港,虽然曾有所谓美援文学,但毕竟没有明确的文化政策,也可能在有意无意间,采取较为模糊的立场,因此左右双方在此明争暗斗。不管是大陆或台湾,他们要争正统,各有各的文化政策,旗帜都很鲜明,但他们对於文学创作的主张,却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认为作家要具有使命感。当时南下香港的作家为数不少,固然有的亲左,有的亲右,不过也有人「直把杭州作汴州」,开始在香港定居下来,不再「东」张「西」望,也不再「左」顾「右」盼。他们在「各为稻粱谋」之余,从事了一些休闲娱乐性质的文章写作,甚至有人(像蔡澜)公开说:去他的什么使命感。我读过不少讨论两岸三地文学的文字,颇有一些是从这里切入讨论问题的。我以为这样的观点并没有错,但究其竟,却不能竟委探本。因此,我要另外采取一个比较宽广的角度,来看待问题。
我一直认为,要谈香港文学的特色,或者两岸三地以及海外各地的华文文学,应该先注意到一百多年来,中西文化的冲突和新旧文学的交替。这两个问题,关系到各地华文文学的独特性与共通性。
继承民初西学风气,化解对立而转为接纳
先说中西文化的对立。欧西文明之传入中国,影响士人,当然非自清朝中叶起,但确实是从这时候起,也差不多是香港开埠前後,它才随船坚炮利而叩关直入。英法之联军,以至列强之瓜分,固然使变乱纷乘的中国,感到莫大威胁,但不少爱国志士起先还以为中国武力虽然不振,远逊外敌,但论精神文明,则礼义之邦远非他国所能企及。所以有人故意译英国为「英狤猁」,有人以「射鹰」谐音影射要歼灭英国。等到清末民初,西学东传,政治、思想、文学著作经过译介之後,欧风美雨纷至沓来,中国读书人才惊觉西方国家不只船坚炮利,连精神文明也颇有一些超轶中国。关於这些,我们从民国初年,特别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中国旧学根柢深厚的国学大师如王国维、陈寅恪等人论著中,多用西方科学方法来研究中国学术,就可以看出这种风气的转变。而这种风气的转变及发展,我们从两岸三地分别来观察,可以明显看到,从国共内斗开始以後,能继承民国初年西学风气,促进中西文化交流,化解对立而转为接纳的,首推香港。胡适在1935年来香港演讲〈新文化运动与教育问题〉时,就说过希望香港能成为「南方的一个新文化中心」。「新文化」当然是指接受西方的文化与思潮。有人说香港自上世纪中期,一方面带动了後来台湾大量译介外国文学的潮流,一方面也变成了大陆闭关自守时中外交流的唯一窗口。或许可以这样说,中西文化由对立而转向接纳,香港因接触西方文明较早,因而走在台湾、大陆的前面。後来台湾一度超前了,政府民间都非常鼓励,出版品非常之多,影响力也非常之大,受到各方瞩目,因此也有人以为在接受西方文化思潮方面,台湾的脚步应该在香港之前,其成就也超过香港。现在则大陆正迎头赶上。
民初香港文坛重视旧文学,反对白话文
在新旧文学的交替方面,两岸三地也呈现了同中有异的情况。历来谈论香港文学,或者两岸乃至世界华文文学的人,一向都只把眼光放在新文学上,而很少顾及旧文学。这里所说的新文学,指的是用现代汉语或白话文写作的文学作品。事实上,几千百年来的中国文学,在清末民初以前,绝大多数都是用文言来写作的。它历千百年而变动甚少,即使到现在,不要说是香港、台湾或大陆,就连世界各地都仍然有人在使用文言写旧诗,填词作文。我们不应该说现代人用文言写的诗文创作,不是现代文学。因此,谈这个问题,我们应该注意到新旧语文的交替与观念的递嬗。前者关系著诗文的新变,自清末民初开始,一切文章写作,已多舍文言而就语体,恰如1916年胡适文学革命之所主张;後者关系文学的观念和文类的发展,姚鼐所说的古文辞,大家认为已不实用,古人以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戏曲,却反而被一般人所喜爱,一如梁启超在〈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〉一文之所鬯言。文学的观念改变了。由经国之大业、不朽之盛事,一变而成消闲娱乐之用。它重在感染读者,而非直接宣扬政教。
这种风气、观念的转变,我以为最主要有下列几个因素:一是从1906年起,旧科举制度正式废除了,读书人求学、就业、谋生、应酬,已不再以文言旧传统为依归。二是从清末民初开始,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,学校制度改弦更张,逐渐加重外国语文、西方文明、现代科技的课程,而同时却削减了古典经史之类国学的肄习。三是文言难学,白话好用,又多不学而能。人们本来就容易趋易而避难。因此,先则经史子集,继则诗词歌赋逐渐鲜人问津,成了专门之学或绝学。例如1921年,香港文学研究社创刊《文学研究录》,主张因文卫道,发扬国粹,重视旧文学,而反对白话文。这反映了民初香港文坛的状况。难怪侣伦在其《向水屋笔语》中慨叹五四运动未在当时的香港起什么作用。如今白话则已几乎取文言而代之,成为大众日常使用的共通语言。
国粹派、西化派,甚至鸳鸯蝴蝶派,共存共荣
现代文学创作既以现代汉语为主,久而久之,大家所说的文学创作,也就约定俗成,以为全是用白话写作的「新」文学了。
了解这种情况,我们再来观察、比较两岸三地文学所使用的语言,就可以发现一个特殊的现象:大陆最早提倡普罗文化,一般人早已弃文言而用白话,文学创作者很难自外於现实的政治社会;台湾虽经日本统治,却一直文言白话兼顾,除近年来提倡本土化之外,一直以维护中华固有文化为己任;而香港在被英国管辖期间,文化政策一直模糊,因此国粹派、西化派,甚至鸳鸯蝴蝶派,都可以共存共荣。他们多数很功利,懂得「适者生存」的道理,知道何时应该「转←」。
台湾和香港受到美、英等外国文化影响比较多,在大陆闭关自守时期,学界文坛来往交流比较多,因此台港二地在上世纪中後期,常常互通声气,在华文文学的影响上,一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不只新、马、菲、越等地,连韩、日、欧、美各地的华文作家,在上世纪最後的二三十年,很少不在台湾出书或发表文章,很少不与台湾文教界接触。而在他们与台湾接触的过程中,也几乎同时与香港有所联系。
因此,有的人谈香港文学,说它具有「意识自由」、「题材通俗」、「风格多样」等特点,我以为所言过於浮泛,未中肯綮。试问意识自由、题材通俗、风格多样等等,何尝不是台湾或其他某些地区文学的共同特色?也因此,要谈香港文学的独特性,除了应该从其语言习惯著眼,更应该从某些文类的成就,去和其他地区比较,找出香港文学的真正独特之处。它应该是香港所独有的,或者它是香港所创始而领先的。
香港文学出奇制胜处,在於不中不西、亦中亦西的城市文学写作
用这样的观点来观察香港文学,把它放在两岸及各地华文文学中对照比较,我们便可以看出下列几个特点:
一、金庸、梁羽生等人的新派武侠小说,承还珠楼主、王度庐等人之後,结合历史,熔裁诗词,运用电影等表现手法,融传统於现代,无疑为武侠小说开辟新天地,影响了後来在台湾写作的卧龙生、司马翎、古龙等人。他们的作品不仅风行一时,至今不衰,而且已倾销大陆,引起广泛的回应及盗印的热潮。这是香港文学的光荣。
二、除武侠小说之外,香港所出版的新侦探、历史改编及科幻小说,较之其他华文地区,也可以说是开风气之先。至少在上世纪中期以後,倪匡、南宫博等人,都是我们在谈张系国、高阳等等科幻、历史小说时,不能不提的香港作家。
三、香港报刊杂志的专栏文字,形式篇幅极为短小,通常五百字上下,内容则无所不包。群雄英雌各据一方,分而读之,有时神龙见首不见尾;合而观之,则俨然看到了香港速食文化的缩影。真的麻雀虽小,却五脏俱全。从早期左舜生、易君左、曹聚仁等人的文史小品,到现在董桥、陶杰、刘绍铭、李碧华等人的泼墨即兴之作,都可谓各领风骚,展现了香港专栏作家的学养才情。衡之其他地区,确属罕见。这何尝不是香港文学的独特处?
四、以前有人批评香港是文化沙漠,爱护香港文学的黄维梁,曾写专文加以驳斥。事实上,批评的人重点是说香港特重饮食男女,较少顾及其他。饮食、休闲、娱乐文化,如果真的是香港的特色,那么,何必强加辩解呢?在我看来,香港文学的独特之处,正是在通俗文学、庶民趣味之中,兼取中西一些新颖的形式技巧,加以揉合,因而走出一条有自己特色的道路。莫言写山东红高粱,李锐写西北黄土地,苏童写江南世家,陈映真、黄春明、王祯和写台湾乡土人物,各有各的地方特色与语言习惯。香港人是学不来的,也不必学。那么,香港人写什么呢?语言出於中古粤语,文化属於岭南文化,作为一个国际闻名的大都会,香港文学能够出奇制胜处,正在於致力不中不西、亦中亦西的城市文学的写作。自古以来,城市文学就离不开饮食男女,离不开大众化,趣味化,通俗化,商品化。唐宋以後的传奇、话本、杂剧、戏曲,不都是因此而兴起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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